投茕掷箸 博而忘乎 ——西汉漆绘博局与博茕(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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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8-07-19 浏览次数:534

漆博局盘

边长43.2,高4厘米

一级文物

漆骰子(茕)

直径5.2厘米

二级文物

时代:西汉

现藏长沙简牍博物馆

经常玩桌游的人,对多面骰子一定不会陌生。但是,多面骰子并不是新发明,在汉代,就已经有十八面的骰子了,那么这样的骰子在古代是如何使用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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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的六月,天气异常闷热、干燥。人们早已避开骄阳的曝晒,躲进阴凉的树下,或蛰伏在敞亮舒适的房间里。然而,长沙市一群年轻的考古工作者却在挥汗如雨地奋战在一处大型的考古工地上。虽然考古工地现场搭起了简易的纤维布阳棚,然而一片薄薄的纤维,却无法阻挡烈日的直晒与高温的烘烤。尽管野外考古的工作条件十分艰苦,但年轻的考古工作队员却浑然不觉,他们不停地挥动着手中工具——手铲、竹签、毛刷等,专心致志地清理、剥离着层层叠压的文物,其心早已与2000多年前的古人交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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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渔阳墓出土博具的发掘清理现场

他们正在发掘这一座距今2000余年西汉时期长沙国王后“渔阳”的墓葬,其宏大的墓室,高级别的葬制,保存完好如初的葬具,琳琅满目的随葬品,早已令他们兴奋不已,都庆幸在年轻的时候亲眼目睹、亲身参与如此重要的一项难得的发掘实践,无疑为自己日后的学术生涯增添一笔绚丽的色彩,增加一次难得的体验。尽管被国家评为1993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已是7个月之后的事,但那时年轻人心中早已在预测种种的可能,悄悄分享着即将到来的喜悦。

辛勤的汗水与付出,一丝不苟的操作,换来了丰硕的成果。在众多的考古收获当中,有二件汉人游艺的玩具是值得向读者推介的。需要说明的是,这几件器具实际上是相互关联的,但发现时却被抛散在不同的地方,这是由于墓葬早年被盗,随葬物品被扰乱所致。当我们把它拼合完整时,发现其实是一套汉代的娱乐玩具——博局与博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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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漆绘博局与博茕

博局的形状呈方形,整木雕制,局面平整。局面中央刻方框浅槽,方框之外浅刻T形槽,博盘四边浅刻L形、V形槽。曲尺形底座绘饰云气纹,用竹钉与局盘连接,博盘通体髹饰黑漆。博茕为球形,木胎,十八面体。每面阴刻篆文,内填涂朱漆。分别刻写“一”至“十六”数字,相对两面,一面刻“”,另一面刻“酒来”。通体髹饰黑漆。

今天的人们早已知道下围棋是我国流传很早的娱乐博弈活动,但不知在先秦、两汉社会中最为盛行的、深受广大民众喜爱的一种游戏与娱乐活动却是博戏,又称之为六博。它的影响遍及社会上下,无人不晓,无人不通,上至君臣,下至百姓,连古人想往的神仙鬼怪世界里也不可或缺。

先秦两汉的文献中早有记载,《战国策·齐策一》苏秦形容齐国都城临淄的繁华时称,“临淄甚富且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蹋踘者。”《史记·滑稽列传》:“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

何谓六博?博本作簙,指博箸(俗称木、竹削制的细木条、木棍),一套博具中有6根箸,故名六博。除箸外,对博双方各有6枚棋子。两人在棋盘上博弈,棋盘称博局。棋子布在博局上,方形的盘上浅凿T、L、V形状的曲道。曲道渊源于我国古老的占栻,依占栻推衍出相生、相克、生门、死门等说法,被赋予在曲道上。博弈双方行棋之前要先投箸,根据投箸的结果决定行棋的步子。博弈的最佳状态,便是古人所云“博尽开塞之宜,得周通之路”(《艺文类聚》卷七四引《尹文子》)。从这个意义上理解,博弈的一方既要得自己的通路,又要博开对方之塞。秦汉六博之行棋法久已失传,今人莫能言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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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新津汉画像石仙人六博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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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武威磨嘴子汉墓六博俑

博的玩法还有一种是用博茕的。茕相当于后世的麻将骰子,掷地回转。汉代的茕皆为十八面体,其中十六面上刻一~十六的数字,另在相对的两面上刻“骄”、“妻畏”二字。“骄”为骄棋,是有利的棋步;“妻畏”,专家认为是“骄”的反义词,应指为不利的棋步。《颜氏家训·杂艺篇》说:“大博则六箸,小博则二茕。”看来古人游艺六博时,投箸与掷茕是分大小等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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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今打麻将用的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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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土的西汉博茕近景照

茕不仅用于博戏,还可用于行酒令,只是有字的两面内容不同。“渔阳”墓出土的茕,相对的两面分别刻“酒来”、“”二字。“酒来”与“妻畏”的含义相近,亦是不好的棋步,掷到“酒来”便是要受罚的。而“”则与“驕”意义相近,或认为是“驕”的异体字的省写。这样的博茕或是一物两用,既可用于六博游艺,又可代行酒令。

马王堆三号墓也出土了一套博具,放置在一件专用的博具盒中,包括博局、棋子、象筭、木茕等。棋子共12枚,六黑六白,方形,角质。箸筹分长短二种,短筹30枚,长筹12枚,共42枚。直食棋20枚,还有环首刀与削刀。博茕为角质,球状十八面体。这套较完整的博具可作为参照,可见此类游博之具为当时的王侯之家所常有。


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内出土的六博

六博虽是一项益智的游艺,游戏时一方要周通,一方要塞,有时会引起博者互相争道的情况,甚至出现因争道而致人命的暴烈场景。据《汉书·吴王濞传》记载,吴太子与皇太子“博,争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杀之”。这件事发生在西汉文帝时期(公元前179—157年),吴国太子刘贤入宫觐见皇上,得以侍候皇太子喝酒、玩六博。吴太子在棋桌上争胜,态度不恭。皇太子见状,十分恼怒,拿起棋盘砸向吴太子,吴太子被当场砸死。吴太子尸首运回吴国埋葬,吴王刘濞见状大骂朝廷不道,从此不行藩臣礼节,并埋下了谋反之心。晁错从吴王的骄横之志察觉其有谋逆之心,认为吴王有先前太子被杀的隔阂,诈称有病不朝,对文帝的宽厚并不感恩,反而愈加骄奢,阴谋作乱,屡劝景帝削藩。而景帝却犹豫不决,听信谎言,误斩晁错。事实发展到最后,证实了晁错的预言。吴王刘濞以“清君侧”为由,借机发动叛乱,企图篡位。这便是史书所说的“吴楚七国之乱”。由小小六博而引发的血案,导致数十年后的轩然大波,虽说不是直接的动因,但留给后人的警醒与教训,却是值得汲取的。

六博的行棋之法早已失传,今天的人们已无法详知这盛极一时的古棋艺了,只能根据文献的只言片语揣摩古人游艺时的狂欢场面,并感叹因它所发生的种种不幸。


撰写:宋少华


参考文献:

1. 《汉书·吴王濞传》,中华书局,1983年;

2. 《史记·滑稽列传》,中华书局,1959年;

3. 孙机,《汉代物质文化资料图说》,文物出版社,1991年;

4. 谷菽,《千年不朽百户侯:长沙马王堆汉墓》,四川教育出版社,1998年;

5. 《长沙渔阳墓发掘简报》,《文物》2010年第4期;